(作者:董春雨)清道光版《浮梁县志》卷二十二“杂记”中载:“(明)天顺初,刘俭官行人,奉命使琉球。比还,驻海滨,登舟,有番僧番道数百人,伏舟前云:‘候天使,祷神渡海’。俭辞,迨舟入洋,雾浪腾沸,舟飘摇不进,从人大恐。俭书一笺,曰:贝阙珠宫事必真,圣朝四海久咸宾;若知一箧空来往,幸把清风送使臣。投笺入海,顷刻,风信东来,云色开霁,舟行无阻。”
《浮梁县志》把此事列为“杂记”,而这段投笺入海、祈神保佑的故事,记录的却是一段重要历史:明代浮梁进士刘俭,曾以当明代朝廷行人司副使身份,赴琉球(今冲绳岛)对其国王进行册封,证明琉球群岛历史上是中国藩属国。
明景泰时期属多事之秋,宫廷争斗激烈。明英宗正统帝朱祁镇,因宠信宦官王振挟持,北征瓦剌也先部,战败被俘,这就是明史上的“土木堡之变”。北京城险被攻陷,幸在廉吏、《石灰吟》“留得清白在人间”的作者于谦力主下,击溃也先部,并扶持明英宗弟朱祁钰登基,稳定了时局。代宗朱祁钰年号景泰,在位8年,尊被释放回来的明英宗为太上皇,却软禁其于南宫。后石亨等人发动宫廷政变,重新拥戴英宗复辟,夺回皇位,年号天顺。大明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即便是宫廷迭变的时期,国家机器照常运转,明王朝对藩属国管理、册封等重大事务,也照常进行,体现行政管理机制的健全稳定。

刘俭,浮梁镇市都人(今景德镇)。《浮梁县志》卷十一载:其于明代景泰二年(1451 年)辛未柯潜榜,以三甲二十一名考取进士。从“官行人”三个字判断,景泰二年(1451 年)刘俭考取进士后,就直接留在北京,在行人司就任行人官一职。明代行人司“职专捧节奉使,册封宗室,抚谕诸藩”,部分职责功能类似于现在的外交部礼宾司。行人司设司正(七品),左右司副(从七品),另有行人官 345 人(正八品)。行人官一般从进士中选授。在中学课文《五人墓碑记》中,东林党之首的魏大中也曾授官行人,多次出使。行人司是个庞大的机构,明代管辖的藩属王国众多。朱姓宗藩王遍及全国各地,加之琉球等及东南亚的藩属国,使行人司每年出使、册封、宣旨、授印等工作任务繁重。

对照《明史·琉球传》,则清道光版《浮梁县志》记录有误。刘俭出使琉球的时间不是天顺初,而应是景泰六年(1455 年)四月。景泰四年(1453 年)二月,“琉球国中山王尚金福卒,王弟尚泰久暂掌国事。(景泰)五年二月,金福弟泰久奏:‘长兄金福殂,次兄布里与兄子志鲁争立,两伤俱殒,所赐印亦毁坏,国中臣民推臣权摄国事,乞再赐印镇远藩。’(皇帝)从之,明年四月(即景泰六年),命给事中严诚、行人刘俭,封泰久为王”。但据《明实录》载,严诚在出使途中至金陵时病逝,出发前的七月份,朝廷改派礼部给事中李秉彝为正使,与副使刘俭率众同赴琉球册封、授印,宣告琉球国尚泰久即王位。苏州人李秉彝与刘俭是同科进士,两人搭档赴琉球册封,自然融洽顺利。天顺元年(1457 年)二月,明英宗复位的第一年,琉球王尚泰久奏以受封,遣使到京进贡,谢皇恩,允其世袭王位。从查证以上时间顺序及尚泰久被册封的过程看,刘俭作为册封使团副使,赴琉球时间应是景泰六年(1455 年)。
册封制度是中国历代皇帝对下属王、妃等授予其爵位、印玺的一种册文颁布仪式。也是朝廷对其身份、地位、名号、官职,赋予权力等的认可。明清以来,琉球及东南亚等周边诸国的国王,首领都以臣属国身份,请求中国皇帝对其册封、授予其官职、印绶,以获得朝廷对其统治国的保护和支持,是一种藩属国的关系。藩属国对中国皇帝朝贡、称臣,承认中国是其宗主国。藩属国则高度自治,朝廷不涉其内政。国王受册封后都必须遣使至朝廷进贡、谢恩并宣誓效忠。因此,册封实为明清中国朝廷以宗主国名义对藩属国行使主权的一种政治手段。中国自古以来就是琉球群岛的宗主国,中琉间的宗藩关系维持了 500 年,刘俭的出使册封就是史证。
从洪武五年(1372 年)明太祖遣使琉球建立藩属关系,至同治五年(1860 年)清同治帝命翰林院赵新为使到琉球进行最后一次册封。明清两朝对琉球国的册封进行了 25 次,明代 17 次,清代 8 次,琉球人也始终自视为中国的附属国。日本明治维新后奉行对外扩张政策,于 1879 年 3 月强占琉球国,掳走其国王,销毁其国家档案,改其为冲绳县。琉球国人拼死反抗,晚清时期还派官员至天津谒见李鸿章,请求出兵相救,但因晚清朝廷国力式微,未能出兵。甲午战争后,日本人不仅强占琉球,连中国台湾也被其霸占。二战结束,美国人占领琉球实行托管。1972 年,美国人将琉球部分管理交给日本,但大部分行政管理权仍由美国托管,那霸港至今仍是美国的重要军事基地。
《浮梁县志》关于刘俭出使琉球“杂记”中载:“比还,驻海滨,登舟,有番僧番道数百人,伏舟前云:‘候天使,祷神渡海’。”意思是说,等到刘俭的册封使团到海边登船返航时,有当地的僧侣、道人几百人,跪伏在册封舟前,说恭侯天朝使节,并诵经念佛做法事,祈祷神灵保佑使团安全返航。
寥寥几行字,道出一个历史事实,即当时琉球国对中央朝廷册封使团接待规格之高,礼节之隆重,即便是使团归返,也要组织几百僧道跪伏册封使船前,祈求神灵保佑“天使”平安返航,以不负天朝的皇恩浩荡,可见琉球国人对宗主国的高度认同。
明清以来朝廷对琉球国王册封是高度重视的。每次要专款打造华丽的册封船,称为“封舟”,琉球人称之为“冠船”。使团多则 700 人,少则 350 人。准备时间常需整年,行程数月,有时需一年时间往返。使团不仅带去册文,还带去先进的生产技术和文化教育制度。而琉球国对朝廷使团前来册封新王,则视为其国内政治大事件,使团出发时,琉球国先期派员到福建沿海恭候并引导使团渡海,直至那霸港登岛。新王登位大典则是琉球国举国共贺、万民同庆的盛事,高潮则是册封仪式典礼。新王只有获得朝廷的册封,才能赢得其国人认可,巩固其统治权。封建时代人们对皇权统治根深蒂固的这种观念,即便是琉球这样高度自治的藩属国也同样强烈,百姓对千里之外的皇权顶礼膜拜虔诚极致,客观说明琉球民众对中国皇权具有归属感与认同感。
从清康熙五十六年(1717 年)绘制的《册封琉球图》了解到,册封使团到达时,有数百舟船早在水中迎候,岸上数百官员则在海岸边“迎恩亭”恭候,仪式热烈而隆重。他们被一路迎送至专设的“天使馆”住宿,再择日举行册封大典。该图绘有《封舟图》、《封舟到港图》、《使馆至中山图》、《谕祭仪注图》、《册封仪注》、《谢封图》、《中秋宴》、《重阳宴图》、《琉球进京谢封图》等。清道光版《浮梁县志》记载的此段文字,描述了琉球国人送别册封使团的盛大场景,《册封琉球图》未有描述绘制,若补充或可命名为《僧道祈福送别图》。
刘俭投入大海,祷告龙王海神祈求保佑的那一笺诗:“贝阙珠宫事必真,圣朝四海久咸宾;若知一箧空来往,幸把清风送使臣。”前两句意思是说,用五彩贝壳及珍珠装饰的水府龙宫,必定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对你们十分敬畏、尊重。但众神灵们,你可知四海之内,很久以来各个王国都宾服、顺从了我们大明天朝。后两句则是说:若是神灵有知,我们只是用个竹箧,装了册封诰书来往返海上,这神圣的使命。因此,希望诸位水神助我清风,把我册封使团一帆风顺地安全送返大明天朝。作为册封副使,刘俭对大海是敬畏的。
“四海久咸宾”,天下共主,唯我独尊的狭隘世界观,制约着封建时期人们的思想发展,更蒙住了统治者的眼光。明中期后,统治者逐步推行海禁政策,闭关自封,使国家丧失了了解世界、向世界学习的机会。至清末,中华民族的科学技术、文化教育、商业、外交发展、国防力量,转瞬之间就被日新月异的西方近现代工业文明远远抛在了世界末端,落后、愚昧、贫穷,成了晚清直至民国时期中国的代名词。落后必挨打、被侵略、割地、赔款,直至被消灭。因此,中华民族必须实施伟大的复兴。
刘俭作为明代浮梁人的优秀代表和大明王朝的册封特使,不畏艰辛,远赴重洋,出使琉球册封,代表的是大明对琉球国臣民行使宗主主权的诏告,是中国对琉球群岛主权宗属的宣示。正是明清以来众多像刘俭这样的册封使,一次次出使琉球册封,行使宗主国的主权,并一次次记录历史,才让我们详细了解到琉球群岛的真实历史。(编辑:admin2)
